瓏 琥

『琴师』

(第一次出来,不会写各位多多包涵。人物塑造尤其渣。非同人。随手写点东西而已。勿喷。谢谢~)

【一】

立秋。

天突然从白云飘荡,变成了乌云密布。一阵雨声先打下来,大街上的人们开始喊叫起来,抱着头四处逃窜,摊贩推着自家的家当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,便开始高声斥骂起来,偶尔几个家仆骑着高头大马冲开一路雨帘人流,拼命弓身护住怀里的东西。

小镇上慌乱一片。

不出几分钟,之前还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便空无一人。一个老乞丐只是安然的坐在路边的房檐下,喝着葫芦里剩下的几滴酒,扬扬眉毛,又咂了咂嘴。他站起来,拉拉不蔽体的衣服,看完了一场闹剧似的准备走开。

他回头望了望通向吾山的路,却停了下来——弯弯曲曲的小路上,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。眯着眼打量一下,长袍,负琴,行走速度奇快。

这里也算是很久没出过什么大事了。老乞丐伸个懒腰。罢了罢了,去酒馆等好了。

【二】

酒馆很小。

外面的屋檐上流下的雨水打得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,就像伙计手里的算盘。

伙计瞟到有人走进来,抬头看了一下——已经湿透的棕褐长衫上布满了油渍斑点,亮的可以反光,脚上黑色的长靴泥点斑斑,从外头带进来的雨水顺着茅草一样的头发直往下滴,一脸的胡子茬拉里,似乎还留着几日前的灰尘一样,身后用玄色的油布似乎包着什么。

伙计把刚准备堆出来的笑脸立马收了回去。

手里的算盘声一下也没停。

那人也不管,打量一下四周,找个角落,把背上的东西倚在桌子边,直接侧躺在了一掌宽的条凳上,手肘稳稳的撑住半边脸。他拍拍手,叫了一声,上酒。

伙计冷冷的抬头看一眼,把账本放回了抽屉里。

酒馆里一阵沉默,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
那人抹抹脸,打了声鼻响,微微坐起身,抬脚一勾,把桌边的物件踢了起来。只见他双手轻轻一压,那把琴“啪”的一声,压垮了半边桌子。

通向后堂的帘子突然掀开,“谁在撒野?!”一个壮汉闪出身来,大吼一声。伙计看见惊动了老板,脸色一变,抄起身边的棍子就冲过去。来者咂咂嘴,甩了个手。伙计一声惨叫,膝盖双双跪在了地上。

几颗碎银子,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
上酒。他拖长了声音,第二次叫道。

酒馆老板急急忙忙跑向了那个伙计。低头马上把那几颗银子揣到了兜里,转头堆着笑对那人说,马上马上。

老乞丐蹲在另一个角落里,看着那个琴师包好自己的桐木琴,提着两坛子好酒,走出了酒馆。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,看着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的地面,打了个饱嗝。

【三】

对于镇上的人们来说,这个琴师是个不关己事的谜。

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

以前以什么为生?如今又以什么度日?

像个乞丐但是每次都出手大方,尤其是喝酒这方面。

像个有本事的人但是又不务正业游手好闲,每天嘶吼嘶吼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其实所有的一切疑问,都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消遣,从来没人真正地想去了解——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。

只是据一年冬猎回来的男子说,在林间一栋早已废弃了的小竹楼里,听到了他的琴声。直上云霄的激越之声,让人仿佛置身千军万马之中却又镇定自若。那个男子感叹一句,镇子上大户人家的乐师与之相比,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哦。

但就这样过了几年,从来没有人想过踏进去一步——对大多数人来说,很多事只能当做谈资。

【四】

谁都记不清大概是在那个琴师来了几年以后的哪个下午,突然有人快马加鞭送来两份公文。

第一份,新皇登基诏书。都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。偏远小县里面的人们,对于千里以外国都的风云际会从不关心——不和他们的茶米油盐扯上关系,到底还有多少人会真正得关心天下之事。

第二份,通缉令。但是和以往任何一份都不同,悬赏的不是人头,而是一个活人——给出的信息是,身材好大,并且,佩有一把雕着九龙的剑?没有列出罪状,措辞似乎都很是敬重。

大家围着贴示公告的地方叽叽喳喳地讨论,围绕的重心全都在不菲的悬赏金上,把那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那个老乞丐远远走过来,看了会也没明白什么情况。他看见那个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的琴师站在边上,走过去随口问了句出什么事了。

琴师摸摸身后的桐木琴,笑了笑说,新皇帝要找寻个故人。转身便退了出去,提着酒往吾山的方向哼着曲子去了。

老乞丐摸摸下巴,六年前,那个琴师才来这里之时,先帝还在满天下地找乐师吧。

【五】

又是一年相安无事。

老乞丐还是每天蹲在角落里吃点剩饭,琴师还是每天独来独往地弹琴沽酒。

直到冬至将至,一个说书人来到了此处。

据说,这人当年实实在在的是参过军的,在先帝手下一个叫楚舆的大将麾下,西征过一个什么番国。后来立了功,但是在朝廷里却过得很是不如意,便辞官出来云游,一路上,就以说书为生。

自打这说书人到这里,连着三天晚上,戏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座无虚席。人们听完最后一场,恋恋不舍地相继离开,还一边啧啧称赞道,说得就像真的一样呀!

琴师在开场时,就躺在角落里睡得正好,等到猛然醒来时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起身拍拍衣服,准备走人。

突然,有人从后面扳住了他的肩膀。

他回头,看见一个高挑的男子,腰间插着一块惊堂木。

那人似乎很是吃惊,不禁叫到——

“将军!?”

【六】

老乞丐打个哈欠,在路边的树下准备睡下。

不远处闪过两抹绿色。

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,靠在了树上,艰难的咽了口口水。

如果没感觉错,应该是,一只狼。

一串低吼,他凭着月色看清了——一只清癯的成年野狼。四周空得一丝风也没有,老乞丐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,听着那头饿狼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地靠过来。

狼露出了两排白牙,伏下了前身。老乞丐闭上了眼睛。

这辈子就到这里好了。

一道白光晃过眼睛,但是脖子上迟迟没感觉到痛感。老乞丐悄悄地睁开了半只眼睛——尸首分家的狼躺在地上,眼睛圆圆地瞪向了月亮。只是那个切口干净漂亮到令人咋舌。

那个琴师站在三步开外,擦着手上的剑。看见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,回头对他笑笑,说道,楚舆有一事相求,关于这狼怎么死的,还请不要和任何人说起。

老乞丐腿一软,瘫在了树下,惊吓地不住点头,看着他把那把剑放回琴中,哼着小调走向吾山——“凤兮凤兮,何德不衰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”

剑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,上面的龙似乎都要游动起来。

【七】

冬猎的队伍第二天就入了吾山,比以前提早了整整十来天。

带头的,不是常去山里的猎户,而是本来清晨就得走的说书人。

他带着几个猎户,在山里足足跋涉了半日,一无所获。直到中午,才领着大家在溪边休息下来。突然有人停下来手里的活,似乎在仔细的分辨什么。说书人马上示意所有人停下,在溪水琮琮里,竟听出了几分琴音。

抄家伙!一声令下,所有人带上弓箭和长矛,向着琴声传来的上游冲去。

领头的走到离琴声越来越近的一块大石头旁,突然停了下来。他打个手势,后面的人猫下腰,都逐个走到了前面来。

所有人看到都傻了眼——

哪有什么悬赏的人,溪流对岸的竹林里,只有一把漆黑的桐木琴放在一块高石上,一只鹤,在那上面翻飞起舞,拨动得琴弦泠泠作响。

还是说书人最先反应过来,拍拍身后背弓的猎户,做了个拉弓的姿势,又打出口型,“射翅膀”。

箭被搭上弦。

白鹤还在独自奏琴,似乎浑然不觉危险将至。

开弓。

琴声听起来很是沉稳,不带杀死,也不带欣喜,里面似乎听不出什么东西。

拉满对准。

鹤开始低声鸣叫起来,和着琴音,像极了舒啸之声。

长箭应声而发。

开弓之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——要知道,年复一年的打猎对于箭术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。如果不是百里挑一之人,也不可能参加冬猎这样的活动,何况今天更加特殊。

哐的一声,长箭截在了琴上,琴弦铮然一响,齐齐断开来。

白鹤腾空的身体轻盈地落在琴上——一个腾空躲开了箭簇。

它扬扬翅膀,仰头长啸一声,振翅朝着东边飞去了。

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,都没能反应过来,只是呆呆地看着白鹤扬长而去。

等他们回过神来,对岸早就只有一把断弦的琴了。他们涉过溪流,走进了竹林。

在摆放桐木琴的高石下,有一件破旧的长衫——棕褐色,布满了油渍斑点。

弓手爬上石头,想把深深没入木琴的箭拔出来。一声脆响,漆黑的桐木琴四分五裂。

哐哐当当一阵乱响。

似乎有什么东西,从石头上滚下来,正好落在了说书人脚边。

他捡起来,仔细打量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
一把剑,精铜铸成,上面九条栩栩如生龙似乎要腾空而去。

道吾山。冬雪。